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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天晴    热      【字体：小 大】
四月天晴
作者：佚名    文学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6-13
　　从下车的地方到超市门口是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我心里盘算着这一段走的步数是单就干，是双就不干。这一招我是跟托尔斯泰笔下的那个法官老头学的，他就用步数来解决问题，他老人家的方式是要是从办公室到法庭扶手椅座位的步数可以被三除尽，那么医生开的新的疗法定能治好他的胃炎，要是除不尽，那就治不好，他把最后一步缩小，这样就正好走了二十七步。他真是个绝顶聪明和可爱的老头。
　　三十六，三十七，三十——眼看我就要迈出第三十八步，一个人走过来挡住了我的路。
　　——对不起打扰一下可以吗？
　　——不可以，而且你已经打扰了我。我说。
　　这是一个看起来很有教养的男生。大概跟我差不多大吧。
　　——想请你帮个忙。
　　——我是画画的，做一次我的模特。
　　——是有偿的。
　　——不干。 我直截了当地对他说。
　　我绕开他，继续着我的数步事业。五十一步，ＯＫ，我笑了笑，脚步轻快地走进这家向无数过路人展开了诱惑之门的超市。
　　我很喜欢逛超市。超市里面物质丰富，应有尽有，我能想到的最幸福的一件事就是让我一个人呆在一家大超市里，想吃什么吃什么，想用什么用什么，砸掉那些精美的水晶杯子，把那些高档的化装品涂抹得到处都是，玩累了，我要躺在那张最舒服的床上睡觉，作一个玫瑰色的梦。哈，幸福总是可望不可即，这是谁的一首歌呢？
　　一个看起来很滑稽的绒毛小狗，一盆开得羞怯而矜持的长寿花，它们似乎都在向我招手，不过我没忘了这趟的主要目的，一瓶某著名品牌的润肤霜。我走到护肤品专柜，随便拿了一盒什么东西仔细地看着说明书。一个售货小姐走了过来开始向我宣传着此护肤品的神奇功用。谢谢，我想再看看其他的。小姐知趣地离开了，我漫不经心地拿起那瓶早看中的润肤霜，先看说明书，然后挤出了一点试用了一下，再把它放回去。当然，没人注意到放回去的只是个空盒子而已，里面的内容物已经在我的小包里了。做这一切你必须机灵和眼明手快。我从来没失手过。有时候我想如果要找个正当职业的话我会选择做超市里面的保安，就是专门防盗的那种，我想我一定会很胜任。
　　不过今天看起来有点不对劲。好象有什么人注意上了我，我侧过身子，往后看了看，--- 竟然是那个男生！他对我笑了笑，走过来说：“我都看见了。”
　　——那又怎么着？
　　——想用这个威胁你，做我的模特我就不告发。
　　——那快去告好了，那边就有个保安。
　　——不过想是这么想，我不会那么做，这样很卑鄙。
　　——知道就好。没事了吧？我走了。
　　——下次小心点，最好别这么干了。
　　我转过头，快步离开这家超市。
　　如果我生下来也是有钱人的话，我当然知道偷盗是件不光彩的事，我会谆谆教导我的孩子，千万不能去偷东西，那样一个人就堕落了。有钱人要什么有什么，怎么会去偷东西呢？就跟穷人永远不理解他们为什么要减肥一样，有钱人永远不理解这世界上为什么还有人要偷盗。可是我，生下来就是苦姑娘一个，三岁死爸爸，十一岁走了妈妈，这些听起来好象苦情剧里的情节，可事实确实是这样。我不偷，我该怎么去养活自己呢？有时候真希望这一切是梦，是别人的戏，我可以看着它难过，流下同情的泪水，但是不可以，我自己就是这出戏的女主角。
　　但是，我最讨厌的事情之一就是这个转折语句。小姐，我们很想用你，但是你的学历——小萌，我们也很想帮你，但是——还有刚才那人说的什么，本来想这么做，但是——。他们明明要说的是后面那个意思，干吗还要费尽心机来这么一层铺垫呢？所以，当我的房东勒令我再不交房租就滚出去的时候，我为他没有用这个语句而谢天谢地。
　　有时候真有点无聊。我喜欢走到书店里去看书，什么书都翻翻，有喜欢的就顺手牵羊带回家几本，书店老板该庆幸他的书总不至于明珠暗投。
　　现在正是四月，是我最喜欢的季节。空气中开始有了湿意，还有很大的风，到处都有跟我一样无所事事的风筝在天上寂寞地飞来飞去。在太阳很好的日子，天就特别地蓝，树也特别地绿。树上的叶子居然趁我不注意的时候一下子就长大很多，真是岂有此理。
　　四月实在是一个生机勃勃的季节。
　　有这样一种说法，如果你不小心遇上的一个人给你留下了印象，你会在以后的日子里时不时地再次与他相遇。这就是所谓的缘分。
　　我不知道自己跟那个男生是不是合乎这种说法，但我确定自己不想跟他有任何缘分。
　　再次看见他是在河边，他在河边的草地上画画。
　　在我想转身离开的时候他说：
　　——不介意的话可以过来看看我的画。
　　这话说得真是有点怪，因为我想这句话该是我说的，就象这样，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看看你的画吗？
　　他画的是正在下落的太阳，色调很暗，我也看不出什么地方好，总之看了不会使人感到心情愉快。
　　——年纪轻轻的，干吗画得那么感伤？我问他。
　　——因为我有病，艾滋病。他转过头来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输血被感染的。”
　　——上次看见你，觉得你特别有生命力，现在还是这样。
　　 他看着我笑了。
　　——我答应给你做模特了。我说。
　　这时候说这句话实在是再蠢也没有了，可我真的不知道该说点什么，该做点什么。所以我马上又补充说：“不是同情。这种病不过是一种慢性病罢了，没那么可怕的，癌症还比它厉害呢。”说完之后还是觉得无可救药的愚蠢。　　
　　——呵呵，不怕我传染给你吗？
　　——当然不怕，它只通过三种途径传染，血液，性交，母婴。这三种我跟你都是不可能的。书店里看的。 我飞快地说。
　　即使是在充满生机的四月，太阳还是要落下。
　　于是，我，沈小萌，就这样成了夏天的模特。他叫夏天，我很喜欢这个名字。
　　我当然不会傻到以为我这么做就可以救他于艾滋病毒的魔爪，我只是本能地觉得我该这么做。他一定要付给我钱，虽然有点那么不心安理得，我还是接受了。他说，这样对我们两人都好。我的工作很简单，甚至不用刻意摆什么姿势，我经常是在他家走到东晃到西的，他一边跟我聊天一边就开始画。我看着画布上的自己，很美。
　　他有一次这么问我，小萌，我付的钱够吗？可以让你不再去——
　　——差不多了吧。我回答。别想着改变我，我知道那样不对，可是我是在跟生活讨回一些东西，他欠我的。
　　这样很危险。
　　我也知道。可是到现在为止一切不是很好吗？我一次也没被抓到过，我不再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之类的鬼话。我不过是想抓住一些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那你心里不会觉得失去了些什么吗？小萌，你本该是一个更好的女孩。
　　——可是如果我不偷这个好女孩早就饿死了。 我说。
　　心里会不会失去些什么东西？听到他这么问的时候我真的很难过。有，当然有。在明亮的阳光下我都会感到不安，在梦里都会有人追赶我。从小我就明白了这就是生活。
　　夏天，我无法想象他随时都有可能会死，这么一个清秀的，很有修养的，看起来很健康的男生。他又做了什么坏事，要遭到这种报应？
　　昨天晚上有人敲我的门。
　　——我问谁呀。
　　——男人的声音回答是我。
　　——你是谁呀？？
　　——是我，隔壁邻居。
　　 我从来就没搭理过什么隔壁邻居，晚上十一点多敲我门干吗？？
　　——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
　　——没事就快滚！！
　　我大声地吼着，听着仓皇逃去的脚步声我捂着肚子笑了半天。
　　谁呀？是我。你是谁呀？我就是我。有什么事？没什么事。天哪我真的从没经历过如此有趣的问答。为什么不会是他呢？为什么不是这样一些人得上艾滋病？？我把这个笑话讲给夏天听了，他也乐得哈哈大笑。
　　——小萌，真有你的，他笑得拿不住画笔。
　　——真的，夏天，为什么不是那些人得病，为什么要是你？我真的有够傻，还是忍不住这么说。
　　——呵呵，别这么说，刚开始是觉得心里失衡，想毁灭一切，让整个世界都陪我下葬。可是后来，爸妈还是那么爱我，太阳还是很亮，这个世界还是那么美好，你，还是那么地生机勃勃，小萌，我有时候真的很嫉妒你。他又笑着。再说，了解多了，这病也不象以前那么可怕了。
　　窗外飞起好多白絮，这个城市一有很好的太阳就是这样。
　　我已经给夏天做了很多次模特了，各种姿势的。我想他已经画够了吧。我接他的付费的时候越来越犹疑，因为我知道艾滋病是很花钱的。
　　四月马上就要过去了。
　　在四月末的一个早上，我往夏天家的门缝里塞了一封信，信很短，是这么说的。
　　夏天，我将要离开这个城市。我想去做一些努力，去改变现在的生活。或许不会成功，或许一切还会是老样子。但我要去试试。我还会回来，回到你的画室给你做模特，我想要你画我穿裙子的时候的样子。
　　小萌，是的，这封信里我还是用了但是这个语句，就跟生活一样，有些事情你永远都不能逃避。
　　我想，这个夏天会很美。

　　（作者：小萌：2002年4月6日。我们征得了原站长的同意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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